《寻找手艺》:这部被电视台拒播的感人纪录片,是这么拍出来的

原创  2017-11-03  作者  三联生活周刊

“她(张蜡四老大姐)没读过什么书,还要务农,还要养活孩子,还带孙子,同时她还在做手艺。她是发自内心喜欢的。”《寻找手艺》的纪录片导演张景说,“如果要论幸福的话,其实她比很多人幸福。”通过这次拍摄手艺人,张景和他的团队,把自己也都变成了手艺人。


2014年,张景的团队用126天,跨越23个省份,寻访199位手艺人,记录了144项传统手艺。拍片子的时候,花了两年没日没夜剪片子的时候,后来在一家又一家电视台碰壁的时候,张景都没有预想过,这部片子会在网络上爆红。

如今,《寻找手艺》在B站浏览量60多万,弹幕4万,投币量5.8万。在爱奇艺,《寻找手艺》的播放量超过了90万。这些数字还在迅速增长。B站第一集的前几屏,被“慕名而来”刷满了,到了第五集,有很多“一口气看五集”的弹幕,还有不少人把整部纪录片四刷、五刷、六刷。

“完全没想到。”摄像何思庚同样意外,他对我说,“就连你坐在我对面,我都觉得不真实。”


计划做“一部伟大的纪录片”时,张景刚好四十岁。他遭遇了公司业务的失败,对商业失去了信心,转而又在一个培训班接受了有关人生价值的“洗脑”,于是决定做一件真正有价值的事情。他卖了一套房子,组了一个摄像班子。

张景的团队出发的那天,张景妈妈提前找人算好了,说是个好日子。出发没多久,摄像师小蒋意外离队。抱着“混吃混喝混玩”目的入伙的司机何思庚,接手了他留下的机器,连开关机都是现学的。不过,他在拍摄上的“灵气”,让张景倍感意外:“何思庚之前有摄影的经历,有些镜头他比我拍得好,没什么匠气。”同是“半路出家”,喻攀说自己举着设备,就像举着手电筒。三人团队里,只有张景一个人正经科班出身。

但门外汉有门外汉的优势——没有专业人士的气场,不会吓到普通的手艺人。张景说,一些纪录片对手艺人是俯视的,对他们不够尊重。而他们这个“草台班子”更具有亲和力,可以站在一个平等或者低一些的角度,来呈现手艺人的生活。

在拍摄傣族油纸伞的时候,这个拍摄团队抓拍到了一个让网友泪目的镜头:80岁的坎温老人,八次给伞骨架绷线。

第一次线断,张景回忆说,他差点笑出声来。第二次又断,张景想这个片段有意思。等到第六次、第七次的时候,张景说:“我的眼泪要掉下来了。”影片中保留的绷线过程只有一分多钟,但实际上长达五六分钟。不停的搓线、系线、断了,再搓线,系线……安静的乡村小院里, 80岁老人因为用力,嘴歪了,脸上皱纹也叠了起来。他绷紧手臂上干瘪的肌肉,一次又一次与伞架搏斗。每一次失败,都伴随着一声微弱却清脆的“啪嗒”。摄影师何思庚说,他想起了《老人与海》。

张景说,他们拍的都是手艺人真实的状态。“我们对所有的拍摄对象,提出的唯一的要求。就是能不能从头做一样(手艺),完整的做一样。他做的过程,绝不打断。没拍到,那也就过了。”他也从未要求过被拍摄的对象整理着装,或“把手抬高一点”、“微笑一下”。他坦言自己这一路走来,看到过把手艺人圈起来作展示的场面,也见到经常出镜的知名手艺人,对着他们的摄像机,主动在炕上做好布置,拿着没有蘸颜料的笔虚空描画的场景。那些都是假的。

张景团队这种“不可调整、不可复制、不可回头”的拍摄方式,极为依赖团队人员的灵活性和应变能力。到新疆英吉沙县拍摄英吉沙小刀的时候,哥哥麦麦提克日木在制刀途中揉起了眼睛。然后,他起身爬到顶棚上去,从顶棚的竹席子上抽了一条,撕成头发丝一样细的细丝,弯成小钩子。语言不通,麦麦提克日木也不说话,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拍摄团队不明所以,灯光师喻攀正愣着,麦麦提克日木却抬手招呼他。他凑到摩托车反光镜前,叫喻攀举着打光的灯给自己照亮,用弯好的细丝在眼球上轻轻一刮,把溅入的铁屑弄了出来。这个情节被抓拍到,保留了下来。在后来的采访中,何思庚感慨地对我说,眼睛里进了铁屑还挺值得严肃对待的,可麦麦提克日木处理完眼睛,随手扔掉细丝,第一句话就是“劳动、劳动”,然后一屁股坐下继续干。

贵州麻江县白兴村,张蜡四老大姐是枫香染的手艺人。做手艺的间隙,拍摄团队问枫香染可不可以卖,老大姐说:“我也不知道要卖多少钱,卖多了不好意思,卖少了自己又得不到钱。”她拿出一大叠枫香染的作品,一件一件在客人面前展开介绍,有她奶奶留给她的,有她妈妈留给她的,有她留给她女儿的,有她留给她孙女的,有她自己戴过特别有感情的,还有自己特别满意的。从头数到尾,最后,张蜡四老大姐腼腆地笑着,一件也没有卖。她舍不得。

在手艺人身上,张景常常能够感受到温暖。“你感受到了,但表达不出来。”张景说,“我一直在努力,把当初现场感动我的东西,还原给观众。”

《寻找手艺》纪录片导演张景

张景的团队青睐于朴实的手艺,那种一点儿都不阳春白雪的。他们也会故意避开资料上有名的工厂或常被拍摄的大师,在周边想方设法询问,找寻掌握同样技艺的普通人。被张景称为“野马”的喻攀横冲直闯,在找拍摄点上贡献了很大的力量。当然,这种有些任性的寻找模式会有很多扑空的时候。“几百公里跑到的素材,就是片子里说,‘这个点废了’这么一句话。”拍完坎温老人之后,拍摄团队赶去寻找傣族纹身。按着线索,好容易摸到广西偏远小村庄里一个二层小楼。小楼里面布置得很时尚,纹身贴图中还有不少卡通元素。店里的小伙子对着这个来自北京的团队说:“我的纹身是在北京后海学的。”

喻攀在录麦穗的声音

“草台班子”拍摄模式的好处显而易见,同时,片子的问题也异常明显。张景说,“我们拍出来的东西很多是半截子。”一些人的故事和环境背景没有交代清,有关手艺、手艺人、传统文化等可以深入探讨的问题,也只是点到为止。喻攀说:“如果时间更长、有更多的经费,可以跟每个人生活两三天、三四天。大家看到的可能更完整,每个人都会更丰满一些。”

“半路出家”的摄影师何思庚(左)与麦麦提克日木

对这部“土掉渣”片子的粗糙之处,网友给予了很大的宽容。乃至于丑丑的墨绿色标题、导演带点口音的旁白和因缺少经费“靠想象漂流黄河”,都成了萌点。但真正打动网友的,不是接地气的“粗糙”,也不是各种梗,而是手艺人的真诚、拍摄者的真诚还有整个纪录片的真诚。


在这部记录片中,有人看到了温暖,有人看到了辛酸,有人看到了传统,有人看到了帅哥,还有人回想起自己做了一半搁置了的梦想……不停地有人刷弹幕,说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B站上,贵州小黄村的真、养号两位造纸老奶奶的部分被刷了屏。老人笑着对镜头说,“这次我们的照片和名字可以到北京去了,就算名字到了北京也好啊。”大家在弹幕上密密麻麻写着:“到武汉了”、“已到广东河源”“到广东了”、“到广西了”、“到北京了,全国都看到了”、“到纽约了哦”、“到东京了”……因为网友的留言,这个画面的意义也就变得不同了。

B站弹幕截图


对于“以产品为导向,而非用户为导向”的张景团队来说,《寻找手艺》能在网络上走红,是个意外之喜。不过,张景还是希望能够在电视台播出。因为只有这样,《寻找手艺》才更有可能被他所拍摄的手艺人们看到。

花费三年时间制作的《寻找手艺》,没有带来什么经济上的利益,但张景却已经开始筹划第二部,打算重新走一遍之前的路线。张景将他的日记集结成了一本书,每一位拍摄过的手艺人,都被写在了书里。他希望能够亲手将书送给那些淳朴的手艺人。他说,也想看看手艺人们现在好不好。

西藏达孜的土旦次仁,每年都要为寺院捐出佛像,没钱的时候就贡献人力

今年二月,坎温老人去世了,他是当地傣族油纸伞最后的传人。张景对我说,何思庚买走了老人在片中制作的那把油纸伞,还在一个雨天,于北京的街头撑开了。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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