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板栗笑哈哈

原创  2017-10-28  作者  三联生活周刊

十月前后,有个大坚果会破壳而出,用饱满的果实填充秋收的喜悦,应和了“七月杨桃八月楂,十月板栗笑哈哈”。


说起板栗,现在的孩子大约知道糖炒栗子,未必知道板栗外面有壳斗;即使知道板栗外面有壳斗,也未必真见过带壳斗的板栗长什么模样。


带壳斗的板栗


1


带壳斗的板栗和一种动物很像,那就是刺猬,浑身滚成了一个刺球。小麦第一次见到长刺的板栗说它像俄罗斯套娃,厚厚的刺球外衣里有一层坚硬的果壳,再里面还有一层深色的薄皮,最后才是果仁。说起来,板栗也是外表凶悍里面却藏着一颗需要坚强外壳保护的玻璃心。


板栗的模样长得像刺猬套娃,里头两三个兄弟挨着住,倒不寂寞。但更热闹的还是板栗花,一串细长的花絮据说有600至900朵小花。板栗花一条一条形状很特别,颜色也很淡,最主要的是气味异常不好闻,总是不讨人喜欢。


家里以前有三棵大板栗树,说起来历还要感谢生产队集体呢。那时生产队有一片板栗林,每隔几年就要抽签决定板栗树的归属,每家每户都会轮到两三棵。只是这片板栗林自然生长,粗细高矮天生不一,粗的要一两个大人手臂抱,细的如搪瓷盆大,高的要用两副长竹梯才能爬上去,矮的只要用树枝就能够到,哪家能轮到粗壮的板栗树全靠抓阄的运气。


板栗树


父亲抓阄的手气不错,三棵大板栗树成了我们家重要的财产。有回小麦说:“妈妈,你好幸运,家里有真山,我连假山都没有。”是的,小麦妈妈从小没啥条件,却有山有地有田、有竹有树有菜园,拥有大地、山水、星空、春夏秋冬轮回和24节气变化,真正的顶级奢侈配置。


2


每年中秋前后,父亲便会挑个时机打板栗。小时候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做农活总喜欢等,播种等连续阴雨、种番薯等降大雨、采茶等雾蒙蒙、割稻等天晴、冬天打猎等雪后初晴。后来才明白,在生产力一定的条件下,必要的等待就可以借助自然规律,更能事半功倍。


打板栗的时机主要看板栗成熟的程度,打早了,板栗外壳嫩绿,果仁雪白,味道不佳;打迟了,外壳绽裂,果子掉落,收成减少。


父亲一声令下,一家四口就准备好斗笠、凉帽、雨衣、长木梯、长竹竿、竹箩筐、竹篮、手套、火钳等出发了。全副武装的情形不禁让人联想起岩村和朗的“14只老鼠”,捣年糕、挖山药、去春游、赏月等都是浩浩荡荡、迫不及待的架势。




父亲顺着长楼梯爬上板栗树,用长竹竿打,我们母女三人在树下捡。父亲一竹竿打下去,板栗团如雨点般落下,板栗也不时崩裂出来。捡板栗要手脚麻利,没裂开的用火钳夹进竹篮,裂开的捡起果实。板栗团掉下来,还要眼疾耳灵脚快避开,不然会被击中刺着。有一年,我在下面指挥父亲哪枝还有板栗团,父亲一竹竿下去,来不及躲闪,板栗团重重地打在背上,有芒在背,疼痛难忍。回家后,母亲用针一根根挑出背上的刺,好长一段时间痛感才慢慢减轻、消失。


三棵板栗的收获要看年情,“大年”年情好,可以打一两担连壳斗的板栗,“小年”年情不好的时候,只能打一小箩筐。


3


捡板栗是山里孩子们的乐趣,板栗成熟的那段时间,些泥鬼娜妮鬼(男孩女孩)上学前、放学后、不上学的日子纷纷在板栗林里走来走去,拿根树枝挑开地上的板栗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专注地如寻宝一般。


更疯狂的是,如果是前一天晚上刮风下雨,夜里肯定会掉落很多板栗。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我和妹妹就准备到板栗林大捡一场,突然发现有几个伙伴已经打着手电在找板栗了。


孩子搜寻板栗完全是图增加点零嘴,可母亲不一样,她会赴一场真正的捡板栗碎(捡碎就是捡剩下的零碎)。离家近二十里路的保安乡西洋村林场有成片的板栗林,林场工人集中打过之后,地上会有一些遗落的板栗,每年母亲就会去捡一回。



母亲清晨早早地出发,顺带一点米糕当干粮。如果母亲很早就回家,说明已经有人抢先捡过板栗碎了,相当于白跑一趟。如果太阳下山母亲还没回家,那预示着这天肯定收获不小。果然,天黑之前,瘦小的母亲抱着青布围裙裹着的一大包板栗回家了。用秤一称,多的时候足足有20多斤,全家如获至宝一般兴奋。母亲也不会小气,当晚就烧一些让我们解解馋。


农业上板栗的科学采摘方法主要有“打栗法”和“拾栗法”,我们家打板栗、捡板栗也算是遵循农业科学了。


4


板栗打回家后,先放地上捂几天。绿色的壳斗变黄色变褐色,有些会自动裂开,如果没裂的就要搓板栗。搓板栗是个技术活,想要动作快,一边用脚,一边用手,还要请火钳帮忙,左右手两只脚四肢全上阵,这样获得的板栗真是“粒粒皆辛苦”。搓完板栗,留下的壳斗晒干了还就柴火烧饭。


打板栗、捡板栗、搓板栗,接下来,那就是吃板栗了。新鲜的板栗尤其是白而嫩的板栗不能放水里煮太久,套用煮牛排几成熟的技术标准,大约六七成熟最佳。以前用土灶烧饭,我们把新鲜的生板栗沿着铁锅放在刚刚浸到水的饭甑边沿,水蒸气冒上来几分钟有六七分熟了,外层的薄皮刚好能剥落下来,果仁也不至于太熟太粉而零零碎碎。


不过母亲有一个私藏的“秘方”,可以把板栗变得更加甘甜。母亲先把新鲜板栗放在通风的地方阴干几天,等果仁缩水皱皮后,放进饭甑隔水蒸。母亲每次都要叮嘱,是隔水蒸不是放水里煮。因为隔水蒸可以防止板栗风干析出的糖份流走,直接放水里煮会稀释掉板栗的糖分,甜度大打折扣。




“秘方”还有一道关键技术程序,把蒸熟的板栗再晒一晒、洒一洒。母亲把板栗放在屋顶瓦片上,白天晾晒、晚上吸收露水,连续反复几天后,再次放在饭甑里隔水蒸。此时板栗甜度最佳,软硬适中。这样蒸熟的板栗不会发霉变质,可以放着慢慢吃。板栗多的时候,母亲会将其中一部分再次晒干、晒硬,密封保存在泥翁里,留到过年烧一道土猪肉煨板栗。


在板栗味道提升和保存上,这个秘方有着化普通为神奇的智慧。汪曾祺《栗子》里写过“风栗子”,还引用了《红楼梦》中袭人告诉贾宝玉想吃风栗子的例子,沈从文的《丈夫》也提到过风栗子。我没有尝过北方的风栗子,猜想大约就是新鲜然后风干的栗子,味道应该远不及母亲做出来的板栗。


母亲这个方法的独特之处在于用时间交换甜度、软度,前前后后十几天就为了变个甜板栗。晒在屋顶上时,板栗味道已经不错,我和妹妹总是忍不住想方设法偷吃几颗,母亲就固执地认为还没到最好吃的时候,为躲避俩女儿“寅时一口卯时一口”,不断转换晾晒场所。甚至有一回藏到了屋后的番薯藤中,结果晚上忘记收回家,一夜之间被老鼠偷吃了不少。


母亲自创的“晾—蒸—晒—洒—蒸”法借助了空气、太阳、露水、蒸汽等自然风物,日月精华、昼夜温差、糖份结晶等自然力量,加上最有机的板栗原材料,味道自然比风栗子、糖炒栗子都好吃。

5


板栗营养成分很多,却是好吃不能多吃。汪曾祺《栗子》就说:“栗子当零食吃是很好吃的,但当粮食吃恐怕胃里不大好受。”汪先生没有明说,板栗吃多了,一方面肚子胀气不容易消化,另外一个原因是板栗吃多了会放屁,太不文雅。




今年国庆期间,奶奶如法炮制,我们吃了不少板栗。从老家回杭州的路上,一开始,小麦放屁偷笑,我还会严厉制止。江山有句老话“捡屁笑”,就是形容听见别人放屁而笑的那种笑。后来,母女俩都会不定时地来一阵“小号声”,没法制止,索性抛弃严肃拘谨,放肆地哈哈大笑,真是一段既恶心又快乐的亲子时光。


其实,孩子是屎尿屁的忠实拥趸者,有人还专门研究孩子“屎尿屁”的心理现象和成长文化。一提到屎尿屁,大人都会觉得太不斯文,有碍体面。孩子们恰恰相反,一提到屎尿屁就异常兴奋激动,连长大一点的孩子也脱离不了这种“低级趣味”。所以,《哎呀,屁来了!》《憋不住,憋不住,快要憋不住了!》《尿床了》《拉㞎㞎》《啊,屁股》《大象的算术》这些专门讲“屎尿屁”的绘本都是小朋友的真爱。


嘘,这是板栗带给小朋友的附加欢乐。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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