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到了骨子里了」|他们在皮村写作

原创  2017-06-10  作者  人物


随《我是范雨素》一文阅读量破百万而名声大噪的皮村文学小组,是育儿嫂范雨素学习写作的地方。一个多月前,它还仅仅只被十几个打工者知晓。人数少的时候,三四个人围着老师闲聊,即便会议室里的大圆桌堆满杂物,也难免显得冷清。


皮村距离北京机场10公里,每隔一两分钟,起飞不久的飞机就会掠过低空,好像能擦着房顶和电线杆。低矮的房屋和毛打着结的流浪狗没能阻挡文学热爱者们朝圣的热情。他们从全国各地涌来,想在皮村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发表作品,结识同伴,或者其他精神上的回响。





文|韩逸

编辑|张薇

摄影|韩逸




感觉跟我们平常写的也没什么不一样


46岁的陈希望一脚踏进皮村打工艺术博物馆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她的人纷纷让座。这不仅因为她坐了11个小时火车硬座、倒换了2小时公交车才得以出现在这个北京五环外的城中村,更因为她拄着双拐,深蓝色的长裙下面空空荡荡。


陈希望的家在安徽农村,因为小时候的一场病落下了腿疾,没法下地干活。她是带着希望来到皮村的。一本长达30万字的小说手稿是她20年来坚持写作的成果。2017年4月24日之前,她也不知道这份手稿有没有发表的可能,但是在这天之后,随《我是范雨素》一文阅读量破百万而名声大噪的皮村文学小组,让她看到了某种转机。 


这些慕名而来的人,使得听课人数在范雨素爆红后的第一周达到巅峰。他们中有想把雇主家事写成书的育儿嫂、心里一直憋着文学梦的商人、靠夸大产品作用谋生却天天担心文学以辞害意的文案、从北大一路蹭课到皮村的图书编辑。进门接过工友递上来的一杯水之后,有个爱读三岛由纪夫的女家政工哭了,她觉得很久没有遇到过这种温暖了。


对于文学的偏执让他们显得与身边人的圈子有点格格不入。现在,他们热烈地分享着文学的意义和价值, 从东野圭吾讨论到皮村新租公寓的房价。在皮村图书室的门口或站或坐,等待着这个周日晚7点半到9点半的文学课的到来。


有人用盛况空前形容那次绕着会议室办公桌里里外外坐了三排人的文学课。堂上讨论了《我是范雨素》,工友们像往常一样,你一句我一句。大家并没有对范雨素的成名表现出意外和兴奋,记者们拍,他们就聊,感觉跟我们平常写的也没什么不一样。



5月14日,范雨素的文章热度不减,来蹭课的记者和慕名而来的人围满了会议室。


范雨素没有露面。她在文学课上的同学们成了媒体深入挖掘的对象。外来者惊奇地发现,这个由工人组织工友之家举办的兴趣小组里面,打工者个个能写诗歌和散文,他们中有人甚至是门户网站故事专栏的流量女王,多篇文章阅读量达到50万以上。


皮村文学课是育儿嫂范雨素学习写作的地方。一个多月前,它还仅仅只被十几个打工者知晓。人数少的时候,三四个人围着老师闲聊,即便会议室里的大圆桌堆满杂物,也难免显得冷清。


皮村距离北京机场10公里,每隔一两分钟,起飞不久的飞机就会掠过低空,好像能擦着房顶和电线杆。低矮的房屋和毛打着结的流浪狗没能阻挡文学热爱者们朝圣的热情。他们从全国各地涌来,想在皮村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发表作品,结识同伴,或者其他精神上的回响。


工友文学小组是2014年9月成立的,当时位于皮村的北京工友之家组织过很多其他兴趣小组,教大家音乐和计算机,有几个爱看书的工友问,咋不能成立个文学小组?工作人员付秋云在网上贴出了招聘启事,找到了中国艺术研究院的张慧瑜老师,义务为工友讲解文学理论。



文学小组的组织者小付觉得,每一个工友的文章都透着汗水和泥水。


课堂是以讨论为主,每个人都可以发言。几年过去,其他兴趣小组已经没人再来,只有文学小组,一直坚持到了现在。每周日晚上,工友们在这里朗诵上一周写过的诗歌和小说,研读《红楼梦》或者《北京折叠》,判断哪首诗是人工智能的创作。两个小时后,他们匆匆赶上末班地铁回家,脸上挂着的不是疲惫麻木的倦怠神色,或许因为心里正咂摸着刚刚讨论过的《安娜·卡列尼娜》。



打工艺术博物馆的院外,贴着志愿者的手绘海报,预告一周内的电影放映片名和文学小组的课程内容。



这才是见着光的日子


在水泥飞扬的工地上,瓦工徐良园比其他工友都要显得矫情一点儿,他戴口罩,系安全带和安全帽,工友们笑他,爬个外墙也要安全帽?


他努力想显得跟其他人一样。口罩不戴就不戴了,可对工友们热衷的打牌,他实在提不起兴趣。徐良园偷偷把别人丢了的烟盒展开,摊平,回身向里,用随身带着的铅笔或者圆珠笔往上面写诗,想一句写一句。



徐良园等待上课时,坐在院子里誊抄写在牙膏盒上的诗 。


你在地底默默耕作的时候/我手握铁锨扎向了你/原谅我,蚯蚓弟弟/我不是富余悠闲的钓翁/为了一条鱼儿的乐趣/把你绑上吊钩视作开心


他从不跟一起干活的人讨论自己写的诗。铲死一条蚯蚓,他要难过半天,可是别人看他写诗的眼神,能让他难过更久。


徐良园是在网上看见打工春晚(由工友之家组织、打工者自编自导自演的春晚节目,自2012年开始在皮村社区剧场举办,每年一届,崔永元曾参与主持)的征稿启事的。他发现还有地方专门写工人的故事。他写了个小品本子,把工头调侃成猪八戒,得了2014年北京赛区的第六名。


他来到皮村,看别人把他的本子演出来,觉得自己被接受了。后来有了文学小组,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跟人大大方方谈论诗词的地方。


写诗对在服装厂打过十几年工的小海来说同样很重要。没有诗,简单枯燥的重复会让他感到绝望。流水线上的活儿不急的时候,他抓过来一张没用的报表就写,心里的压抑争先恐后地往笔尖跑,写完了,笔一甩,接着给衣服装拉链和领子。


在流水线上写了400多首诗的小海本名叫胡留帅,他喜欢海子,管海子叫自己长着络腮胡子的哥哥,因此给自己起名叫小海。


小海喜欢看海。在宁波打工的时候,他经常一个人去海边看月亮,背李白的诗。


他也喜欢晚霞。天气好的时候,小海会去买王老吉请伙伴喝,好让他们在三楼阳台给自己拍一张夕阳中的剪影。看着天边浓郁的颜色和照片里的自己,又能活两个月


听摇滚也能让小海原地复活。如果不加班,他就掐着时间跑到南京高铁站,坐上一个小时,再换地铁,就为了看一场上海的汪峰演唱会。有一次,加班晚了,小海赶到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首歌,他一分钱也没花就偷偷溜进了场馆,跟着把歌吼完,散场了以后,头和身上的血都是热的。


我不要过那样的日子,但是我不知道该过什么日子。他给喜欢的歌手排着发微博私信,跟他们说自己的烦闷和梦想。


大部分私信没等来回音。歌手张楚回复了他,介绍了北京工友之家的歌手许多给小海认识。许多邀请小海来皮村,他一咬牙,买了一张杭州到北京的打折机票。


还从来没渡过黄河呢,那咱就过一回黄河!飞机在北京上空一点点下降,小海看到了皮村低矮的楼房。那时候,他不知道这里会成为自己今后的宇宙中心



小海在同心互惠服装店里弹吉他,旁边工友的孩子在翻看童话书。服装店里的衣服只要两三块钱一件,很受工友欢迎。


歌唱同样给了煤矿工人路亮意义。他做了12年矿工,其中8年都在暗无天日的1000米地下掘进。一个矿上的工友遇上冒井,地下突然出来一个大窟窿,给埋进去了。他觉得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儿


有时候下井的时候天还没亮,出来又是晚上,两头看不见太阳。父母和妻子都在矿上工作,每天一回到地面上,路亮就给他们挨个打电话报平安。


他不想只做个三班倒的煤矿班组长,就组了个矿工自己的文艺队。之后几年,他带着文艺队到处演出,结识了工友之家的新工人艺术团,和他们一起带着自己创作的歌参加了打工春晚,发现这才是见着光的日子


他决心扔下稳定的工资,去皮村创作和演出。父母以为他遇见了传销组织,死活不同意。


2015年,他还是来了。



端午节,皮村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院内举办了端午晚会,村民挤满了小礼堂,来晚的围拢在门口观看,第一届打工春晚就在这里举行。



有些东西,到了骨头里了


流量女王李若是在文学小组开课一年后才偶然去听的。


2014年,她在工友之家做外联工作,天天往外跑。忙一天下来,回到家,躺在炕上就不想动。她虽然爱好文学,也跟付秋云说了好多次想去听课,可没去之前,就连被人叫去买衣服这样的小事,也能打消她上课的念头。尽管从住处去上课要不了几分钟。


她觉得相见恨晚。我狠狠地骂自己,那时候死哪儿去了,怎么不参加呢?李若一下就喜欢上了文学课的气氛。她发现每个人都在认真读作品,给出诚恳的意见。有名校的教授来给你讲课,还不要钱,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事儿?



在网易人间阅读量高达50万的爆款文章,都是李若坐在宿舍里码出来的。


这里没人嫌弃你。苑伟甚至连很多字都是在文学课上学会写的。初中时代,他最反感的事儿就是交作文,他闹不明白,有什么好写的?后来,听大家分析经典名著,交流自己写过的东西,他的手也痒痒起来,忍不住提起笔写写画画。


曾经送过3年快递,跑过新华社、人民日报,送到门卫就回、连一个编辑的样子也没见过的王春玉终于在皮村活捉了一个本人签收快件的期刊编辑。期刊其实连刊号都没有,只是工友之家的内刊,编辑听他说喜欢文艺,鼓励他投稿。你平时有什么想说又不敢说的,都可以来这儿说。就写打工者自己的事儿。


王春玉心里犯嘀咕,打工者的事儿,写出来有什么意思啊,城里人谁想看?但他还是留心起了这个编辑部。2005年,工友之家搬到了皮村,王春玉的工作也跟着换到了皮村附近。


来的次数多了,王春玉被工友选成了福利委员,负责分发和处理社会捐赠的物品。这和以前送快递的活儿差不多,不一样的是,大家都喊他春玉大哥,接过东西之后不会砰地一声把门带上。


电焊工郭福来第一次来上课,就是因为不要钱。他搬到皮村没多久,就跟附近的人打听书店,别人告诉他,工友之家有图书室。听说有免费的文学小组,他二话不说就跑过来了。


后来,郭福来成了张慧瑜老师的御用朗读者。平时,他浓郁的口音能直接把人带回河北老家,可是一旦开始朗读,一个一个标准的字音会从这个年近50岁的中年汉子口中流淌出来,变得缓慢又深情。


读完了,大家一起分享写作感受。徐良园自己能讲上半天。可在一年之前,就算作业里段子和打油诗编得再起劲,他也几乎不怎么张口发言。电锯声、搅拌机碾碎沙子和石子的声音,这些轰轰隆隆已经够吵了,他一句也不想再多讲。


闭着眼睛心里烦闷的时候,忽然会有一些句子在脑海里冒出来。那么一会儿,他忽然觉得,后半辈子都和皮村分不开了。有些东西,到了骨头里了。



出口,入口


孩子,别离我太近/咱们都像一棵棵/孤独的树/生活在别人的森林/我的枝叶会阻挡/你吸收阳光、甘霖


郭福来的这首诗,让文学课老师张慧瑜觉得扎心。他觉得这首诗真正写出了打工者的孤独感,大都市不只是陌生人的海洋,还是一座别人的森林。


北京/有一堵无形的墙/居住证做栏杆/很结实/让我无法跨越/我就像站在岸边/看别人游泳的孩子/我很想跟他们一起游/可是却被告知/你没有资格


郭福来深深感到外地人的无奈,是在涨房租的一瞬间。春节之后,房东把房租上涨了70块钱。郭福来问,怎么房间还是那个房间,钱多了?房东态度很硬,住在这里的人都老老实实交钱,你废什么话?


偶尔有个瞬间,也会让郭福来忘记这种疏离感。他去人民大会堂干活,走进在新闻联播里看过无数次的会场穹顶,明亮的灯光晃到了眼睛。回来之后,他写下一句诗,工作至第五日夜,恍惚中,星空与天堂很近。


王春玉上一次离天堂很近还是在22年前。那时候,故宫大殿内没有围栏,参观者可以随意走动。王春玉看着周围人不多,一扶扶手,坐到了龙椅上。那一瞬间,还没来得及把两只手都放上扶手,他就被来回溜达的工作人员赶了下去。


王春玉觉得值了。可是后来回家查了资料,才发现自己去的那个殿,摆放的是帝制复辟之后翻新的龙椅,那张椅子上没坐过康熙、乾隆,只坐过袁世凯。假的!


此后他再没偷偷往龙椅上坐过。故宫的票价从五毛钱渐渐涨到60块钱,王春玉不怎么去了。非典、亚运会、奥运会,他都跟着这个城市一起见证了。他觉得自己也成了半个北京人。


我这个绿化工,像一棵树,身心在北京,根子深深扎进首都的沃土中。这是王玉春的文章《打工者的简历》中的一句。


可一场小小的辩论就把他的底气连根拔起。有一次,工友们参加凤凰网录制的辩论节目,讨论外来务工人员该不该办理暂住证。北京人那一方,有人站起来,说外地人是法西斯,吃北京的穿北京的。这话已经叫他难受,更难受的是,对方好像怕他们听不懂法西斯什么意思,补充了一句,就是侵略者


他这个侵略者,曾经被人堵在派出所前面的巷子里,扣着脖子抢过钱。对方不说话,夺走了他上衣口袋里的5块钱和一沓卫生纸。王春玉感到孤独,这种时候,他能想到的倾诉对象,只有皮村的家人


战争年代中国革命的先驱者们千里奔赴延安,我却像回家一样虔诚地奔赴皮村。不论是被偷、被抢、被骗还是被冤枉,当过兵的王春玉面对生活的时候,习惯把腰杆挺得笔直。只有走进文学小组的院子,他才会把肩膀放松下来。



王春玉喜欢文学小组自在的氛围,对他来说,这里更像家。


徐良园觉得城市在消耗打工者。他在东莞打工的一年里,看着资本主义的大楼争先恐后地盖起来,可是工期结束了,动不动就拿不到工钱。他去工头家里催债,工头正在切西葫芦,听到催债的来了,把刀往菜板子上一剁,恶狠狠地骂,再要钱就砍死你!


他发现哪里都不是家。讨不到工钱,也没办下暂住证,他一度在整治行动中被抓进了看守所。一群工友里,就他面黄肌瘦,站起来好像是随时就要晕倒。警察怕他扛不住,登记之后放他离开。刚出门,走了没两步,又遇到第二波检查的人。他怕再被盘问,躲到桥下的河边,陪着一团又一团的蚊子窝了一夜。


那之后,徐良园白天也不敢经常出门,像城市的隐形人,只有偷偷猫在新华书店里读他最喜欢的汪国真的时候,才能感受到生活的诗意。


他把所有的苦难都写成了诗。刨地铲到的蚯蚓、工棚里嗡嗡入侵的苍蝇蚊子、光着腿走过工地的厂妹、读过的书、经历过的故事。徐良园让在印刷厂的儿子帮忙印了个诗集册子,封皮是他自己题写的良莠园耕吟五个字,收录了他写的两百首诗,总印数,两本。


其中一本在打工时辗转弄丢了。现在,徐良园把另一本带在随身背着的布包里,不轻易拿出来给人看。和诗集一起保存的,还有他用了多年的塑料红皮笔记本,首页的字迹已经晕开了,诗歌一旦长大成人,就会报答他的生身母亲——苦难。他不会忘记她的养育之恩。


李若觉得苦难是财富。在外打工十几年,经历的故事都被她写进了专栏。她写17岁的嫖客、写已故的父亲、写弟弟逃婚的新娘,篇篇都有几十万的阅读量。2016年底,她以流量女王的身份出席网易人间举办的交流会,发言时不自觉地扭紧裙角。她问别人,你们为什么对底层人的东西这么感兴趣啊?


她宁愿自己的孩子过上平平淡淡的一生,那些经历有什么好?她只把写作当成伤痛流淌的一个出口。


可她还没能找到北京的入口。在北京打工四五年了,她从没进过鸟巢、水立方。她曾经有过一次机会。朋友花160块钱买了两张鸟巢的演出票,有事去不了,怕浪费了,转赠给她。李若和另一个工友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赶到,但绕了半天也没找到门。


别人指路也不行,就是死活找不到入口。在鸟巢前坐了一会儿,她俩回了家。还是回去看书吧,皮村图书馆的门,谁都可以随便进。



特别自由,特别空旷


文学小组外院一角,苑长武猫着腰,盯着一个顶着参差不齐发茬子的脑袋,弯成了一张拉得不太满的弓。苑长武的家伙事儿很简单——一个推子、一把剪子、一条毛巾、一瓶洗发水,用布包一卷,随时可以收摊走人。


苑长武不是专业的理发师,他在皮村同心学校当过志愿者老师。学生们调皮,头发脏乱,他给人按在那儿,硬剪了。时间一长,倒练成了熟手,几年下来,他连女孩的头发也敢剪了。



等待上课的间隙 苑长武义务为工友理发。


剪完就是上课时间。苑长武也写诗,写孩子和学校的事儿多。做志愿者以前,他在老家写了半辈子公文,早就写够了。在这,人人都喊他苑老师,被人需要,他挺满足。


苑长武也在皮村文学小组课上当过老师。有一年时间,张慧瑜老师去了美国,请自己的好朋友代为讲课。有一周,没有老师有空,徐良园建议大家自己讨论,苑老师也是(志愿者)老师,范大姐也是(幼儿园)老师,你们也可以给我们讲啊。


于是气氛热烈起来,大家聊了文学,还聊了很多各自家里的烦恼。两个小时很快过去。


图书编辑万华山最喜欢的,就是皮村文学小组课这种随意的气氛。虽然每次来都要倒换两个多小时的地铁和公交,他还是连续来听了三周。


应聘上这份跟文化有关的工作之前,29岁的万华山在流水线上做工人,自己开商店,倒卖五金,做销售,还当过北大保安。他选择距离北大近的工作,就是为了方便蹭课。


他发现,工友们的文学课和他在北大蹭的任何一节课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有发言的时间和机会,谁也不用不好意思。



万华山觉得皮村文学小组的课程和在北大蹭的课很不一样,「这里每个人都能发言。」


2015年,张慧瑜老师把大家平常写的东西搜罗起来,编成了一本《皮村文学》。小海写的诗最多,他还专门把他的诗攒成册子,名字是《工厂的嚎叫》。


范雨素跟小海开玩笑,说小海的诗有火的潜质。《北京文学》的副主编师力斌老师出了一本《北漂诗集》,小海的6首诗排在前面。他担心自己写的牢骚话根本没人会看,59,这么贵!30块钱还差不多。


摆脱了流水线上的工作之后,小海好像愤怒不起来了。现在,他在工友之家的公益商店里卖衣服,帮其他工友把三块五块的衣服叠好,用塑料袋装起来。大家喜欢在挑选衣服的时候把孩子交给小海带,他会指着童话书,一行一行地念字给孩子听。


至少不像机器那样拼命挣钱了。小海认为,自己现在是自由之身。诗集火不火,根本没区别。


在皮村住了一周后,陈希望打算回安徽老家了。手稿都已经交给了付秋云,她也答应以后会帮她投稿。陈希望感觉不虚此行,比起盼着老家的报纸和出版社发表文章,她觉得这里的资源和平台要丰富得多。


第二个范雨素大概很难再出现了,张慧瑜说,但是如果工友能够了解这么一个地方,经常来交流,就最好。


最后剩下的,估计还是我们这些人。徐良园说。


范雨素终于出现了,在5月21日的文学小组课上,时隔一月,爆款文章的热度褪去,她在家里终于躲得有些闷,忍不住跑来听课,想跟大家说说话。她想念这里自由自在的空气。


王春玉也习惯了这份自在。有时候走到一半,下了大暴雨,他没带伞,就冒着雨来,也不知道是中了邪了,还是对这里有特殊信仰。没有工作的时候,他也回过老家,可是过不到一年,就忍不住又跑回来了。


郭福来写的《工棚记狗》发表在《北京文学》上之后,他觉得被北京拥抱了。可他还是准备这两年就离开。他今年49岁了,很快就不再符合通州区工厂年龄50岁以下的招工条件。他唯一舍不下的,就是文学小组里的老伙计。郭福来觉得,认识了他们,以后回想起来,才会感觉自己的人生没有白活。


比起回老家,路亮更愿意一直在这里呆下去,他不想再回到暗无天日的井下,这里特别自由,特别空旷,特别舒服。



路亮暂时不想回到老家。他觉得这里更自由,更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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